破风声带着刺鼻的腥臭,离面门只剩半尺。

李长生瞎了,身体还陷在阵法反噬的绝对僵直里,犹如一块冻死在烂泥里的铁。但林青蝉逆转锁链倒灌回来的那一丝微弱魂力,刚好在这生死半息间,冲开了他右臂处的一团死血。

他猛地咬碎舌尖,右手五指机械般地向内一收。经脉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纯净本源被强行榨出,顺着指缝流淌,在掌心凝结成一截三寸长的无色短刃。没有光影,没有威压,只有极度凝练的规则气息。

下一瞬,一坨沉重的血肉重重砸在他胸口。

两人一起滚倒在泥水里。

苦斋客根本没有施展任何洗脑官的精妙术法。信仰的粉碎让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——撕碎眼前这个让他道心崩溃的异端。他就像一条饿急了的野狗,张开满是黑血的嘴,照着李长生的咽喉就咬了下来。

李长生只能靠耳边杂乱的风声判断方位。短刃向上反撩,“哧”地一声钝响,直接划开苦斋客的下颌。

没有温热的血喷出来,那里早就被深渊排异烂成了一团胶质。苦斋客连顿都没顿一下,双手像两把生锈的铁钳,死死掐向李长生的脖子,同时用坚硬的额头狠狠砸在李长生的鼻梁上。

鼻骨断裂的闷响被淹没在肉搏的挣扎中。

“哪怕跌进烂泥里,今天你也休想再前进一步!”苦斋客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吼,声音凄厉得变了调。他嘴上喊着凶狠的诅咒,但掐着李长生脖子的手却在不自觉地发抖。那是一种虚伪信仰被砸碎后,只能靠毫无底线的撕咬来掩盖恐慌的绝望。

李长生左手死死卡住苦斋客的下巴,不让他咬中致命处,右手握着本源短刃,一次次凭着感觉扎进对方的腹部。每一刀拔出来,纯净本源都会和那些残存的毒雾摩擦,发出类似烙铁放进水里的“滋滋”声。

但在他窃天体残破的视界深处,那七根时空锁链表面的暗金色代码正在重新律动。强拆阵眼的算力空档时间,正在被这毫无意义的肉搏一秒秒耗尽。

与此同时,远处的洗脑大阵废墟。

地皮像被人猛地掀了一下。核心阵眼失控的动荡顺着地脉蔓延过来,导致外围的空间终于撑不住了。空气中毫无征兆地拉出了一道道比头发丝还细的黑色裂缝。

赫连铮正背靠在一截断掉的半截石柱后。他瞪大眼睛,看到半空中飘落的一块碎布,刚碰触到那条黑线,就无声无息地少了一半,切口平滑得像镜面。

这是高维层面的物理切割。更多的虚空裂刃在四周随机刷新,整个生存空间正在快速解体。

赫连铮头皮发麻,双腿抖得像筛糠。他刚想往后退,眼角余光瞥见旁边正抱着断剑残骸发呆的陆长庚。

一块巴掌大的虚空裂刃正无声地在陆长庚头顶上方成型,直直落下来。

赫连铮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在这个瞬间,他没有出声提醒,手却比意识快了一步。他一把揪住陆长庚的衣领,猛地往自己身前一拽。

那不是救人。那是他在世家倾轧中养成的肌肉记忆,是遇到致命危机时,下意识拉个垫背挡灾的本能。

陆长庚猝不及防,脚底踩在散落的食腐虫黏液上,整个人失去重心,一头栽倒,正好重重撞在赫连铮的膝盖上。两人顿时缠作一团,顺着斜坡跌进了一处废墟排水沟的死角里。

“嗤——”

那道黑线贴着赫连铮的头皮切了过去,无声地削平了死角上方半尺厚的青砖。

躲过一劫。

赫连铮瘫在脏水里,大口喘着粗气。他愣愣地看着自己还在发抖的右手,手指间还攥着撕下来的半截衣领。那只手刚刚抓过同伴来挡刀。在那条黑线落下的瞬间,满脑子只有踩着别人活下去的念头。什么世家风骨,什么同舟共济,全成了笑话。

他发现自己不过是个跟泥坑里的烂狗没两样的懦夫。手里的碎布滑落,他张了张嘴,却连个音节都挤不出来。

不远处,苏清颜瘫坐在地上。她没有管差点死掉的两人,只是空洞地望着满天切割下来的裂痕。

名门的护身剑气,宗门的底蕴,在这些代表着世界底层逻辑崩塌的黑线面前,薄得像层窗户纸。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取了她,而此时,从阵眼深处传来的一阵悲壮波动,更是让她的经脉产生了一丝颤栗。那是有人在绝境中挣扎的余震,也是将她的骄傲彻底碾碎的重量。

核心阵眼。烂泥坑里的肉搏已经到了最惨烈的地步。

苦斋客的双手被李长生绞死,他久攻不下,头颅猛地往下一埋。借着视野盲区,他的指甲直接插进自己已经溃烂的右颌骨边缘。

“哧啦”一声令人作呕的皮肉分离声。

他竟生生扯下了自己脸上一大块长满毒瘤的死皮。那里面蓄积着残存的最高浓度的极乐幻香毒液。苦斋客像含着一口浓痰,将这些毒血混着烂肉,猛地朝李长生的侧脸喷了过去。

距离太近了,李长生根本无从躲闪。

腥臭的毒液像血箭一样糊在他脸上,一半直接灌进了他的双耳。

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耳蜗深处炸开。像被烧红的铁签子直接钉进脑干,李长生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周围杂乱的风声、骨肉碰撞声,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听觉被彻底封死了。

瞎眼。聋耳。世界变成了一块绝对死寂的黑铁。

失去了最后的听声辩位,李长生无视了防御,直接松开了钳制对方的左手。

“噗嗤!”

苦斋客的牙齿连带着参差不齐的手骨,狠狠抠进了李长生的左肩。皮肉被粗暴撕裂,锁骨发出一声沉闷的断裂声,鲜血狂涌。

但李长生连眉头都没皱。他等的就是这个肉体彻底锁定的刹那。

右手的无色短刃以命搏命般自下而上撩起,“噗”地一声闷响,深深刺入了苦斋客的右肩胛。

纯净本源入体,如同王水泼进了油锅。苦斋客喉咙里挤出无声的惨嚎,身体被巨大的排斥力掀飞,重重摔进远处的废墟里,暂时抽搐着爬不起来。

李长生捂着被贯穿的肩膀,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。他拄着横刀,摇晃着想要在泥水里站稳。

但在他脑海里那片残存的感知中,最绝望的一幕出现了。

那七根时空锁链表面的暗金色代码,已经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。原本被青蝉强行撕开的一丝底层松动,彻底焊死了。

剥离燃料的时机没了。算力空档,在这个分心镇压疯狗的间隙,永远错失。

失去了微操压制,阵法的排异机制全面暴走。空气变得像铅块一样重,怪谈彻底滑向了失控的边缘。

“青蝉……”李长生听不见自己的声音,他扔掉刀,盲目地朝前方伸出沾满泥血的右手,想要去拉那个阵眼。哪怕再次透支契约,他也必须把人扯出来。

指尖在一片冰冷中,触碰到了少女的侧脸。

没等他摸索着去扯锁链,那张脸上的肌肉轻轻牵动,在李长生粗糙的掌心里,留下了一个平静的弧度。

林青蝉没有顺势抓住这根救命稻草。她站在狂暴的能量漩涡中心,看穿了这个瞎眼守墓人算力耗尽必死的结局。她知道,如果他不松手,两人都会在这里被碾成肉泥。

她微笑着,伸出冰凉的手,一点点将李长生的手指,从自己的脸颊边掰开,绝然地拒绝了那份无力的拉扯。

随后,提灯少女闭上了双眼。